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絕品 【流年】稻草人(散文)


作者:趙建平 布衣,249.75 游戲積分:0 防御:破壞: 閱讀:27560發表時間:2019-09-28 17:51:43

【流年】稻草人(散文) 六月二十四,見火把穗。
   這是鄉下俗言,意思是過了火把節,稻谷就開始結穗揚花了。再不用多久,一擺擺的田里,就能看到稻浪翻滾的景象。谷香四溢的時候,田地里就可以見到一個個的稻草人。
   這些稻草人,守著田野。面前,稻禾食糧,不斷成熟,那是喧囂世界中,呈現出來的天然原始的成熟。田地上空,一群群雀鳥,嘰嘰喳喳,在不斷地來來去去,也在不斷地起起落落。
   稻草人,就在這樣的風景里出現。陽光燦爛,它們的眼里充滿著喜悅,眼神無邪純真。在稻草人出場之前,守望田野的,絕對不是壯實的勞力,壯勞力被分派了去做更重的活。寨子里的衰老幼弱、殘疾病夫,理所當然地參與了這樣一場護食與搶食的運動。他們兩人一組,三人一片,守著一壟一壟成熟的稻谷。雀鳥遠遠地飛過來,他們一邊拍著手,一邊大聲吼,聲音嘶啞,纏綿中帶點破碎。這樣的震懾,對雀鳥,最先的確起到警示作用。可時間稍久,它們膽子越來越大,再也無懼于這聲音的恫嚇。
   饑餓中的舉止,他們是無法讀懂這些雀鳥的瘋狂。
   他們坐著,只能坐著。即便走,也是蹣跚趔趄。那些田埂太軟,那些河堤太窄,不足以保證他們驅趕雀鳥的安全。這個過程,他們斷不敢在田間小道里疾行,但可以隨手拾起一些石子,側著頭,做出遠擲的樣子,可是卻投得不高也投得不遠。他們除了吆喝,除了投擲石子,還會拿著一根竹竿,在竹竿的一頭,綁上布條或者塑料袋子,在空中蕩來蕩去。晃蕩中空氣被撕裂,雀鳥也在轉身的時候,破碎著希望。這種情形,過去是農村最熟悉的景象。很多年以后,這些景象總還是讓我感受到農村生活,最讓人怦然心動的回味。
   稻草人是不足以完全取代人對雀鳥的驅趕,但它們的出現,卻讓鄉村田野多出一些詩意和童話的色彩。我想,稻草人的誕生,絕對是農耕歲月,最詩意也是最樸素的生活發明。這樣的發明,總會醞釀散發出生活最本真的味道和氣息。因此,這些歲歲年年守望在田野里的稻草人,就一直成為農耕生活的見證者和土地的代言人。
   這些承載了歲月滌蕩風雨淋漓的稻草人,我一直固執地認為,他們總是以雕塑的形象出現在土地之上,和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,以及養護了肉身和生命的所有物種一樣,堅硬、纏綿、簡單、持久。這些雕塑,矗立在田野,千百年來都在活著。你能看到他們的柔軟綿纏,也能看到他們的堅實硬挺。他們,太過于沉默,在沉默中,喜歡以某種旨意,去見證和佑護泥土孕育的果核與生命。
   這些簡單的稻草人,這些千百年來樸素又神性的雕塑,一任眼前的籽粒飽滿和生命充盈。它們的目光,圣潔光彩,莊嚴質樸,像極了這塊土地上的農民。用著最簡的形式,最柔的材料,塑軀干四肢,塑眼耳鼻舌,塑情感心志。最后才和著風雨,構建風骨卓然、質地堅硬,并永遠依附于土地的形象。
   稻草人是孤獨的人,他們是一群孤獨的守望者和殉道者。因此,他們總喜歡與土地發生最直接的聯系,學著泥土,示人以神圣和尊嚴。
   莊稼成熟,他們守著莊稼。莊稼收獲之后,他們守著土地。這些稻草人,喜歡成熟的嘉禾味道,還喜歡著土里散發出來的泥香。這一點,與土地上的勞作者一樣。每看到那些勞動者躬耕田間地頭,心中常常感嘆,稻草人與他們,二者之間有太多契合。生命的交集,早已不需要言語來描述他們密切的關系。
   誰制造了這些被雕塑的形象?
   站在道路旁,在我的面前,就有著這樣的一個雕塑。我伸出手,想去撫摸一下,讓它的神性賜予我半點光耀。可我最終遲疑了,神圣的東西,必是圣潔之物。那一分鐘,我想起了先人,想起了締造稻草人生命和情感,賦予了稻草人生命意義的先人們。
   就像我的父母,孕育我,并賦予我活著的意義一樣。
   我的父母也曾經編扎過稻草人,說是編扎,莫如說他們是在制造生命。他們所編扎的稻草人,體貌完全取決于父母對人的感性認識,有鼻有眼,有手有腳。編扎中,他們還賦予著稻草人對外界的感知,譬如風霜雨雪,譬如炎涼冷暖,因為他們常常會給稻草人編織一頂草帽,為稻草人披上一件擋風御寒的衣服。我想,這應是父母以人之肉身,想到了稻草人之肉身,以人的肉身之需想到了稻草人的肉身之需吧。這是對人性遷移最好的解讀,我明白了父母,在人性的閱讀和理解中,通過這樣的遷移,所給予稻草人的人性澆灌。他們窮盡想象,盡可能把自己的悲憫情懷,通過簡單又莊嚴的儀式,傳遞給稻草人。
   歷事煉心,而后方有大徹大悟的舍己通達。
   于是,便理解了這些稻草雕塑的人,它們的不悲不喜沉默矜持,它們的風霜雨雪通達觀行。
   接下來,我的父母便完全按照他們對生命的理解,給稻草人塑形,塑之以頭,塑之以身,塑之以四肢,并賦之以心志,賦之以情懷。他們編扎草帽,或者找來現成的帽子。這現成的氈帽,是祖父的資產。祖父去世,這資產被忘記在某個角落,而躲過了民俗里被付之一炬的命運。這個時候,剛好可以用來戴在稻草人的頭頂之上。那帽子的沿口,我想一定散發著祖父留下的濃濃的草煙味和汗液味。祖父活著的時候,他抽剩的草煙,常常別在帽沿。時光流逝,那些煙味和汗味,卻如何也消散不盡。戴上祖父的帽子,再給稻草人穿上一件爛衣服。遠遠看,稻草人就成了我的祖父。祖父的形象,在父母的手上被復活。復活了的祖父,先前為生產隊守著嘉禾。而現在,卻是為一家人,守著這土地上生產出來的谷物。
   或許并不滿足于稻草人的形似吧,他們不僅讓稻草人有形有貌,有聲有色,還要有神有韻。給稻草人穿上紅色的背心,紅色顯眼,父親說。見著紅色之物,雀鳥不敢靠近。我不知道這說法的根據是什么,但我知道,有些動物,比如牛,見到紅色,會興奮激動。怎么雀鳥見到紅色,卻反而懼怕退避了呢?我不明白,也無從找到準確的答案。我想,那一定是稻草人之功吧。紅色的背心,大多是我們棄之不用的物件,穿在稻草人的身上,包裹著亂蓬蓬的稻草,有些七拱八翹,看上去不倫不類。手是有的,手臂編扎得很長,若套上一段長服,還是有衣袂飄飄、肢體舒張的神采。
   看到父母編扎的稻草人,有時,覺得自己也就成了稻草人。
   稻草人的父親,就是我的父親;
   稻草人的母親,就是我的母親。
   稻草人和我身上散發出來的,也是相同的氣息和味道。
   它的世界,和我的世界一樣,是酸性和堿性的土壤,泥土的底色,是生活里最樸素的原色。那里面,有汗水、淚水,還有流淌的血水。
   我認識這些稻草人,或者,至少我曾經認識過。
   熟悉他們,就像熟悉自己的味道一樣。
   這些滿懷了慈悲心的稻草人。
   這些年,先前長了稼穡糧禾的田野,大多長出的是冷冰冰的建筑。撂荒的土地,也一任讓野草蓬蒿瘋長。而稻草人呢,最終成了一種符號。與這符號相關聯的糧食、生命、人物、故事,乃至于悲喜,或者任何形式的觀照,也歸于記憶。
   稻草人少了。
   那種鋪天蓋地的成熟,也越來越難覓見。
   身處繁華卻常常失去人生的慰藉。這個時候,我便想起鄉下的稻草人。城里面,是見不著稻草人的。稻草人不會出現在繁華喧囂的地方。這個地方,高樓大廈,車水馬龍,能見到的是一些被雕塑的石人、銅人、鐵人、泥塑人,還有石膏人。他們,塵埃紛紛,披拂在身,可他們沒有地氣。不接地氣的東西,在它們的生命系統里,你找不到稻草人身上所具有的天性,那是水淋淋的空氣與土壤,人性與神性結合在一起的秉性。
   一個早晨,我從金麟灣下來,在這座城市的一個小巷里,竟然遇到一對年邁的夫婦。他們蹲在地上,面前,有兩個竹籮,一個裝著半籮玉米粑粑,一個裝了半籮番茄。金黃黃的粑粑,香噴噴的玉米氣息。半紅半綠的番茄上面,還有著幾粒泥土,新鮮鮮的味道。
   看到這個鏡頭的時候,心里突然涌出一份感動。竟然就想起了稻草人。在老人經歷的時光里,也許,他們也編扎過稻草人吧。也許,在生意活潑的地里,就守著那么個稻草人吧。
   那一刻,我的記憶被復蘇。
   我曾經也有過一塊屬于自己的土地,那是剛參加工作,學校分給我的校地。在那塊地里,我種植過玉米番茄、洋芋白菜,也在土地上,經營過自己的情趣夢想。
   我想起來了,在那些作物的旁邊,我也編扎過一個稻草人。
   多少年過去了。
   我見不到一個稻草人。
   我不愿意為見不著的稻草人,舉行一場葬禮,我相信它一直活著。
   因為,在心里,一直喜歡著那個站著的成熟了的稻草人。
  

共 3187 字 1 頁 首頁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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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編者按】稻草人,農耕文明的一個標識。每每谷香四溢的時候,在田野里,就可以見到一個個的稻草人。這些稻草人,眼里充滿著喜悅,目光圣潔光彩、莊嚴質樸,在沉默中,一直見證和佑護著泥土孕育的果核與生命。它們是農耕歲月最詩意、也是最樸素的生活發明,和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,以及養護了肉身和生命的所有物種一樣,堅硬、纏綿、簡單、持久,醞釀散發著生活最本真的味道和氣息,也讓鄉村田野多出了一些詩意和童話的色彩。由此,作者想到了締造稻草人生命和情感,賦予稻草人生命意義的先人們,想到了給予稻草人感知,賜予稻草人悲憫情懷的父母。在作者看來,稻草人和莊稼人一樣,不悲不喜,沉默矜持,通達觀行,與莊戶人有著同樣的氣息和味道,始終在孤獨中表達著神圣和尊嚴。然而,很遺憾,此前長著稼穡糧禾的田野,現在大多長出的是冷冰冰的建筑,而稻草人,也最終成為一種符號,銷聲匿跡,只殘留在了人們的記憶中。作品借物抒情,以稻草人作為隱喻物象,實質上贊頌的是像祖父、像父母那樣千千萬萬的莊稼人。他們純真質樸、沉默矜持、富有悲憫情懷,是豐收的守望者,也是土地的殉道者。在盛贊之余,作者更以一種無可奈何的沉痛心情,抒發了田野被侵占、土地被撂荒的悵惘之意。作者以敏銳的眼光和深刻的思考,深入挖掘核心物象——稻草人的隱喻意義,并通過富有哲理的表達和詩意凝練的語言,傳達出了自己既喜愛又失意的復雜情緒。作品立意厚重,情感細膩,語言極富張力,有意象、有意境、有意韻,讀來令人回味悠長。精彩佳作,流年力薦賞析。【編輯:思緒飛揚淡墨痕】【江山編輯部·精品推薦201909300003】【江山編輯部·絕品推薦201910028第0107號】

大家來說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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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 樓        文友:思緒飛揚淡墨痕        2019-09-28 17:59:32
  好久沒有讀過這么精彩而富有深度的文字,佩服作者的深邃思想,更感佩作者駕馭文字的深厚功力。一篇好的文字,總是讓人心生喜愛,玩味良久。拜讀學習,并問好作者。
思緒飛揚淡墨痕
回復1 樓        文友:趙建平        2019-09-29 07:44:11
  感謝流年,感謝老師用心解讀。
2 樓        文友:山地731828829        2019-09-30 16:34:16
  有一種靈魂在飛舞,勾起我的回憶!
回復2 樓        文友:趙建平        2019-09-30 22:39:20
  謝謝山地大哥的鼓勵,自與大哥認識以來,一直向大哥學習,學寫作,學做人,學勤奮。雖也算不忘初心。
3 樓        文友:山地731828829        2019-09-30 16:49:56
  建平,你的散文有情、有魂、有厚度、有你個人的真切體悟!
回復3 樓        文友:趙建平        2019-09-30 22:40:58
  謝謝大哥,不忘初心,向大哥學習。
4 樓        文友:逝水流年        2019-10-03 19:29:30
  品文品人、傾聽傾訴,流動的日子多一絲牽掛和思念。
   靈魂對晤、以心悟心,逝水的時光變得更豐盈和飽滿。
   善待別人的文字,用心品讀,認真品評,是品格和品位的彰顯!
   我們用真誠和溫暖編織起快樂舒心、優雅美麗的流年!
   恭喜,您的美文由逝水流年文學社團精華典藏! 感謝賜稿流年,期待再次來稿,順祝創作愉快!
愛,是人世間最美好的相逢,用文字找尋紅塵中相同的靈魂。
5 樓        文友:康心        2019-10-04 11:58:48
  稻草人,賦予勞動者的靈魂,他們是土地的守望者,是成果的保護神,是勞動人民代代相傳的勤奮和堅守.是不死的一群雕塑.喜歡這文.
用文字記錄人生的軌跡,修一條心心相通的小徑
回復5 樓        文友:趙建平        2019-10-30 08:45:58
  謝謝老師鼓勵,遙祝安康
6 樓        文友:快樂一輕舟        2019-10-28 17:29:04
  詩意文字。裹挾著人生哲理,人間煙火,人事親情,寄寓著中國農民的生活和情懷。獲取絕品,理所當然。
7 樓        文友:壯溪        2019-10-28 17:54:52
  恭喜趙老師獲絕品!真是好作品!拜讀!祝文豐秋祺!
回復7 樓        文友:趙建平        2019-10-30 08:47:50
  謝謝老師鞭策鼓勵,遙祝安康。
8 樓        文友:沙場秋點兵        2019-10-28 18:46:33
  只有經歷過這樣真實的煙火人生,才能感同深受;才能真正到文章的精髓和真諦所在!
回復8 樓        文友:趙建平        2019-10-30 08:48:34
  謝謝老師鞭策鼓勵,遙祝安康。
9 樓        文友:沙場秋點兵        2019-10-28 18:52:18
  只有真正經歷過這樣最接地氣的煙火人生,才能感同深受,才能領略到文章的精髓和真諦所在!
10 樓        文友:紛飛的雪        2019-10-28 19:51:59
  逝水流年文學社團第91篇絕品。祝賀建平佳作榮登江山絕品榜!
只是女子,侍奉文字。
回復10 樓        文友:趙建平        2019-10-30 08:50:04
  大家江山,我的流年,謝謝老師鞭策鼓勵,遙祝安康。
共 12 條 2 頁 首頁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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